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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卜岳】活债难逃 10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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直到天亮,岳明辉都没睡沉。


耳边清楚的听着秦奋的呼吸声,眼皮也清楚的感知到外头施工队整夜不休的大灯探照进来——卜凡在家的时候用一块旧布块把阳台玻璃门罩住,为的就是挡住晚上照眼睛的大灯。


两天前那块布掉下来,玻璃门框上钻的眼儿太深,岳明辉弄了好几次都没把挂布的绳子穿过去,弄得一头大汗,索性不遮了。那块儿洗的干干净净的蓝色旧布没了窗帘的样子,褶缩着被扔在屋内一角。


由奢入俭难,无数个被大灯照着的夜晚都睡着了,偏偏那块破布掉下来之后,他夜夜都难以入睡。


倒是秦奋,这一觉好像要把之前好几天的都补回来,岳明辉起床之后不小心撞动餐桌旁的椅子,椅子腿在地上刮出尖锐刺耳的声音,床上的秦奋还是维持着呼吸缓缓的宁静睡态。


晴天的清晨,只要走出家门,楼底下炸油条油饼的香味都会飘到筒子楼的每一层过道。一家五口、七口的总是十几根七八张的买,再用自家的烧水壶买一壶旁边大爷榨的新鲜豆浆,大壶十二小壶十块,这就齐活了,男女老少就没有不好这一口的。


从前岳明辉只有在一夜不归的情况下买过早点,嘴里无味喉咙干堵,砸吧不出什么味儿就昏昏躺在床上睡去。卜凡搬进来之后,他才体味到什么是早餐,油条油饼吃腻了,那人还会蹬着他的自行车跑到一条街以外的地方提回来一屉小笼包,或者是小烧卖。至今岳明辉都不知道那是在哪儿买的,只知道特别香,特别好吃,一口一个。


油条一块五一根,掏钱的时候只摸到四个硬币,岳明辉递过去一张红票子,说要四根,卖油条的阿姨嗔怪的瞪他一眼:“我哪有零钱找给你。”


说罢就摸走了他手里的四个硬币,麻利的装了四根油条,岳明辉咧着嘴说谢谢,阿姨可不吃胡同第二帅的这一套,还惦记着那个于她而言高的窜天的小伙子:“好久没见到你弟弟啦,就当送他吃的,上回他还教我把五毛的纸币叠成小三角,手可巧啦……”


卜凡手巧,岳明辉当然知道,旧杂志撕出来的纸条都能叠成端端正正的小星星,全都装在一个牛奶瓶子里。那么大的两只手,做出来的东西却很细致,不像他,剪的纸条都不太平整。卜凡见了就会撇着眉毛嘟着嘴嚷:“哥哥,你这弄得、这咋叠,叠出来跟啃的一样。”


最后还是用那几片纸条叠出平平整整圆鼓鼓的小星星。


左边挂着油条,右边挂着豆浆,岳明辉蹬着自行车往炒饭店去。八九点的时间还没什么客人,老头端着一碗热乎乎的甜米酒,一口烟两口米酒,旁边的大黄狗趴在旁边晒着太阳,瞧见岳明辉来了,仰起头扫动长长细细的尾巴,尾巴尖儿还是白毛,识别度很高。


岳明辉用餐巾纸包了根油条递给老头,老头又分了一点给大黄狗,大狗长薄的舌头一卷就吃进嘴里,香的口水流了一地。


“您老是这么喂有油盐的东西,它容易掉毛,对肠胃也不好啊。”


“怕什么,我心里有数,主食儿还是狗粮,没事儿加加餐。它这辈子已经活过一大半了,活到头咯,享点口服过过瘾才是它想要的,管什么掉毛。”


咬了一口酥软喷香的油条,岳明辉看见老头脚边的烟头,觉着这人活得还真肆意通透,是个快活一天是一天的主,难怪拆迁的拿他没办法,也难怪他这么愿意交这么个忘年交。


他也学着揪了一点准备喂给黄狗,老头一手挡住:“诶,早晨已经加过餐了,切忌过量,它肠胃受不了。”


岳明辉只好塞进自己嘴里:“啥啊,您就是不让我喂呗,这么护犊子。”


老头嘿嘿笑了两声,没接话。


小店前有门后有窗,拆迁把后头的房子都拆完了,只剩一地砖石灰土,穿堂风吹的嗖嗖的,路上骑车热出来的汗消下去不少,连那点秋倦都给吹出来了。岳明辉把手机放在桌子上,撑着脑袋歪着头玩消消乐,九点过了几分,豆浆都凉了,油条也不酥了,卜凡还是没来。


到半点的时候,前一天晚上照顾秦奋忘了充手机,电量不足,趴在桌子上刷了一会儿就呈个位数了。把烫乎乎的手机揣进兜里,店里半天不见响,他揉揉脖子。


“大爷,那人还来不来啊,您不会是记错了吧,大……”岳明辉得不到回应,扭过头去,猛地绷直脊背僵在原处,还保持着揉脖子的傻样。“……你什么时候来的。”


青年坐在红色的塑料椅子上,手里揪着一个布袋子,还是几个月前离开时候的那件短袖衬衫——也对,他只带走了自己的两件衣服,岳明辉给他买的他都没有拿走。这件短袖在多雨的秋天挡不住风挡不住冷,当然也挡不住岳明辉在见到那张脸之后潮涌一样的愧疚。


卜凡就像一座精雕细琢的雕塑,直直的坐在他背后,直直的看着他,眼里好像蓄了水,靠着一点光粼粼闪闪的,又好像没有。但是岳明辉真切的看到了他绷紧的嘴角,像是在忍耐情绪,忍耐就快要倾泻出来的情绪。


“爷爷带着狗出去了,他说一会儿就回,让我、让我看会儿店。”一如既往的,卜凡老实的回答问题,声音哑哑沉沉,疲惫感尽显。


所以你就坐在这儿不吱声看了我半天?岳明辉觉得不可思议,但没说出口。无论卜凡做什么不可思议的事,他都不可思议的可以接受。


这种重逢让气氛有些尴尬,岳明辉还扭着身子,不确定是要转过去面朝对方还是转回来面朝桌子。他微妙的犹豫没有影响卜凡,卜凡还是那样坐着,切实的履行了帮忙看店子的职责,不多说话也不提问,这种态度让岳明辉有点摸不准,也有点低落。


风不吹了,小小的店子有点闷热,太阳越照越高,阳光吞掉了坐在门口的卜凡,照的他深刻的五官隐入阴影,眉睫却泛着透明的金黄。


“…你这段时间上哪儿去了。”怎么坐都不舒服,岳明辉从位置上站起来,绕到冰柜前头推开玻璃盖,假装在里头找自己想喝的东西,翻来覆去的拨弄里面的瓶瓶罐罐,手指被融化的冰水冻的红红,只离卜凡两步之遥,最终忍不住斜眼悄悄看过去,不自然的补充:“我以为你还会留在我们那片儿。”


“那边没有住的地方,我去以前路过的桥洞睡觉,白天就在周围找点事情做。”


他只能看到卜凡丰满的嘴唇在颤动,蹦出来的字没有太大的起伏。岳明辉一手夹了两罐冰啤酒,用旁边的干抹布抹掉上头的水,递给卜凡一罐。


绿色的铁罐衬的岳明辉手指很红,卜凡愣愣的看着他的手指,迟钝的接过冰啤酒。


刺啦——白色的泡沫涌出易拉罐,岳明辉沿着一圈喝掉,一口冰酒下肚,后背炸汗的感觉才消下去点,他顺势靠着冰柜,手背抹了抹嘴。


“你在那边做什么工作?”


“散活儿,”卜凡捏着罐子也不打开,又补充:“那边有个工地,有时会缺人。”


“如果不缺呢?”岳明辉站直身体,急迫的咬住话头。


“……捡瓶子,饿不着。”


直到现在,卜凡才抬起头看他,那双黑漆漆的瞳孔被照透,目光有如实质的贴在岳明辉身上,嘴唇还是像之前那样不自觉的嘟着,仿佛在跟谁撒娇或者抱怨。半晌他意识到自己不合时宜赌气一样的语气,又赶紧低下头。


“工地里给的不少,两三天没有工作也可以吃饱。”


高大的身躯投下来的一片阴影恰恰囊括到岳明辉脚下。他没法儿释怀那场不该发生的事故,又做不到一点都不心软的不闻不问。他很想问问卜凡,为什么弄他的时候那么凶狠决绝,离开和重逢的时候又有这样无辜的神情,但是他又耻于问出口。


如果对方不提,他也希望这辈子再别提那天晚上,那场荒唐。


操,如果真他妈的可以失忆就好了。岳明辉狠狠的把手里的易拉罐砸到桌上,溅出来的酒弄了一手。


“给你了还不喝,拿着玩儿啊。”


明知道卜凡不怎么爱沾酒,岳明辉只能短暂的找出一个泄愤口。


青年连忙打开手里的易拉罐猛往嘴里灌一口,冰凉凉的液体流进空空的胃里,激起胳膊上的鸡皮疙瘩。他不适的揉了揉肚子,里头凉过以后又火辣辣的。


岳明辉把桌子上已经软掉的油条递给他:“凑活吃。”


同时,他看到卜凡眼里迸射出的诧异,这种情理之中的诧异让他突然清醒过来。岳明辉没想过自己可以这么轻易的原谅,而这种轻易的原谅让他恼火。


油条脱手之后,他跨出店门,头也不回的往外走。克制按捺想念的青年慌乱的从凳子上站起来,脚刚抬起来又止住收回,只站在门口看岳明辉一步步的离他越来越远。


“哥哥……”卜凡艰难的喊出口,声音太小,堪堪散在他周身的空气里,远不及对方的耳朵。


奇迹般地,那人的脚步停下来了。


每走出去一步,岳明辉就会想到这三个月里要命的某一场大雨、西城某一个陌生的桥洞、曾经路过的无数工地,以及阳台上那盆娇弱的兰花。


老头儿说,他鞋底都破了。


就如恼火冲出门一样,他又恼火的转过身,大步的回到店口,迎上门口痴痴站着的卜凡,一把拽过他靠在店门口的自行车,一言不发的推车离开。


卜凡的表情从惊讶到欣喜,又跌回被抛弃的失落,紧紧的抠着门框。


“还不走,这破店一毛钱都没有,不用你看!”


岳明辉停在不远处,分明就是在等他赶上来。卜凡终于露出了这三个月最畅快的笑容,酒窝深陷,原本凌厉的眼睛笑的弯弯,恨不得要跳起来。短暂的在“道德”中挣扎了片刻,终于还是抛弃了小店,拽着自己的身家行李赶上岳明辉,从自行车那边绕到岳明辉旁边,紧紧的贴着,半分不舍得拉远距离。


“哥哥。”他笑着喊出口,落到岳明辉耳中,甜的流蜜。


“嗯?”


“哥——”


“干什么。”


“哥啊——”


“嘛呢,没断奶啊,喊什么喊。”


“嘿嘿。”


 


靠着那点电量,到楼下的时候接到了秦奋的电话,说要买药,又发了个药的照片。岳明辉把车停在楼梯口旁边,用锁锁在楼梯铁杆上,把钥匙摸出来给卜凡。


“你先上去吧,我去趟药店,”岳明辉看他紧张的样子,只好又说:“不是我,朋友要。你先上去吧。”


“好,哥哥你早点回来。”


又拿到家里的钥匙,卜凡心里美滋滋,捏在手里摸了好半天。目送岳明辉到看不到的地方,才依依不舍的上楼去。


门锁有点生锈,钥匙插进去左右拧半天,捣鼓好一阵才打开,防盗门拉开,木门只是虚掩着的,卜凡舒了口气一手推开——


“去你妈的——!”


“啊!”


失去意识的最后一秒,卜凡只看到那个穿着睡衣的陌生男人举着棍子朝他挥过来,接着就遁入了无边黑暗。


 


岳明辉兜里揣着消炎药,琢磨这么点消炎药这么贵,秦少爷当真是精贵。走到楼道就发现不对劲,家里木门偶尔不关,这回怎么连防盗门都没关,卜凡也不是这种粗心的人。


心里头咯噔一下,赶紧跑过去,顺手抄了一根邻居家的扫把。


门口,卜凡趴在地上毫无意识,秦奋正一手棍子一手手机的站在里头,见了他像见了救星,指着地上的卜凡吼:“他妈的!小偷!你们这儿怎么还有小偷!?”


活像个没见过蜘蛛的大小姐,只差跳脚了。


“你丫的!你发什么神经,这是我朋友!……你把他打晕了?”岳明辉把兜里的药扔到秦奋身上,蹲下去抱卜凡起来,额头上肿了一大块儿,看来是打的不轻。


秦奋抱着药尴尬的站在原处,扯了扯睡衣衣摆:“我、我听见门口有动静,以为他是在撬门,打你电话又打不通……这不是,自我保护意识太强了么?”


“你就是大惊小怪,屁的自我保护意识,这要是打坏了怎么办!”


自知理亏,秦奋赶紧蹲下去跟着一起把卜凡抱起来,弄到床上躺着。受了惊吓的“秦大小姐”冷静下来,趁着岳明辉骂骂咧咧去拿毛巾,蹲在床边仔细看清楚床上的青年。


浓眉大眼,五官深邃,身高七…七点五……八尺!


嚯,岳明辉好这一口?!秦奋摸摸后脑勺,非常诧异。


“躲开。”岳明辉拿着冷水打湿的毛巾,把秦奋往旁边踹了点,弯腰沿着肿起来的地方轻轻覆盖,担忧的皱着眉:“送去医院吧,万一脑震荡了怎么办。”


“不至于,我打的不重,谁知道他这么容易…晕过去……”挨了一脚,秦奋摸了摸鼻子不敢再说话。


岳明辉把靠在墙上的“棍子”拿起来,重新插回自家拖把头上:“真行,秦奋,这几天没见是去学女子防身术了吧。”


“放屁,我……”


“你什么?”岳明辉转头看他。


“没什么!别问了,我要上厕所,要是有电话找我就给我递进来!”说完一溜烟钻进浴室里,也不顾岳明辉手上还端着湿毛巾。


“毛病。”


话音刚落,床上秦奋的手机震动不断,屏幕亮起,备注是“沐沐”。


手机压在卜凡枕头底下,岳明辉找了半天,好不容易扶着卜凡的脑袋把手机掏出来,只看到一眼名字备注,那头就响断了。


岳明辉犹豫片刻,鉴于上次的短信内容,还是没有直接拿去给秦奋。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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